很多人大概也就是浑浑噩噩地一辈子过去了,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而这么多年来我其实一直在反复硬刚这个话题,尽管总是非常徒劳。即便徒劳,我也想在今天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写下来。

  活着是相对于死亡而产生的概念,因此谈论我们应该怎样活着,首先需要谈论我们怎样看待死亡。上一次系统性地讨论这个问题,是在高一的读书笔记里(林雨夜,2017),当时读了史铁生的《我与地坛》,于是梳理了一下自己从小以来对于死亡的认识。刻骨铭心地记得,自己第一次知道我们终将死去是来自一个童话故事(而并不是读书笔记里提到的《最后一片常青藤叶》):春天到了,雪孩子融化了,变成一滩水消失了。

  “妈妈,人为什么会死?死了以后怎么办?”

  “每个人都会死的呀。被人记住,就是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了。”

  “可是我自己都不知道了有什么用呢?”然后我一直哭。

  虽说童言无忌,但二十年过去了,我对于死亡的核心恐惧依然与我三五岁的时候相同。死亡的过程是否痛苦对我来说似乎无关紧要(毕竟人来到世上就是为了受苦),我所恐惧的乃是存在的永远消失,进一步说,是我作为这一存在的主体的消失。我消失了——我无法再感知,无法再思考,无法再被需要,往后的亿万年,这个世界都不再与我相关;再往后数十亿年,世界也终将终结。也许人类早在世界终结之前灭绝。

  这种恐惧是社会性的吗?我想不是。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我们遭遇世界末日,我会死去,全人类也会一起灭绝。我仍然恐惧。哪怕我是那个唯一幸存的人,只要我的生命有限,我依然会恐惧死亡的到来。

  既然死亡不可避免,有什么办法减缓这种恐惧呢?这些年我又做了许多思想实验。阿尔兹海默症可能是一个不坏的结局:我可能慢慢地不再知道自己会死去,我变回一个无知的孩童,然后睡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觉。如果我必须意识清醒地死去,我最后的时光应该是什么样的呢?在我人生在世所努力创造的作品里,有什么能够陪伴我走到生命的最后时分呢?我做了逐一的排除,最后剩下的是音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音乐具有如此强大的让人平静的力量。有时候我会播放着音乐入睡,最近我了解到花桐(2025)也有这样的习惯。在《情系霜月林》这部小说(林雨夜,2017)靠近尾声的位置,在我设想的“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样的场景里,也同样让音响播放着自己创作的音乐作品。一方面,音乐是随着时间流动的,安静的,浓缩的,是生命的剪影;另一方面,听觉也是人在死亡时最后消失的感官。此外便是身体的触觉。我有时会有这样的幻想:如果终归不免一死,可以在做爱的时候杀死我,或者在自己一丝不挂被所爱之人抱在怀中的时候死去。总之,我不想睁开眼,也不想说话。

  会害怕火葬吗?我觉得我挺唯物的,如果我somehow死了,死了以后如何处置我便与我无关。最近看到一些故事,说当年火葬改革的时候提前发了通知,一些老人在正式实施前自杀,为了能够入土为安。看得我有点难过。但假如是自己养的小动物去世了,我倒是也乐意把它们埋在某处,日后知道去哪里看它们。

  相信有来生吗?其实不是很相信,就算相信,我也认为我的记忆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好像我玩游戏不喜欢重开存档一样,投胎转世的那个新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有时候甚至觉得,如果要抹掉我十年或者二十年的记忆,让我穿越回小时候的自己把这些年的路重新走一遍,都是很可怕的事:我会觉得此时此刻的我是自己所有经历的总和,如果倒退回去,随机地重新走过这些年来,那个“我”也许会让现在的我感到非常陌生。总之,我会觉得自己的同一性是“在地”的。

  立过遗嘱了吗?还没有,但有一个大致的方向。我想把我能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分成三个部分:财产、知识、创造。财产包括传统意义上的财产(动产、不动产等),还包括一些具有纪念意义的物品,其中前者我想主要留给我的伴侣们和特别亲近的朋友们,后者留给相应的参与人或者愿意收藏的人。知识——特别是隐性知识——我想我需要努力把它们转化成文字或者数字化的档案,特别是重点留下一些私域知识和自己的理解(新知识/元知识)。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个好为人师的人,毕竟选择了不生孩子,所以会有些想要见缝插针地把自己的见解传承下去。创造分为静态的创造和动态的创造,前者包括文学、诗词、音乐作品等,可以结集、收藏;后者包括运营的项目,可能需要持续维护。

  于是引出了如何活着的问题。我想答案可以表述为:以我之存在,携众人之存在,向永恒之虚无发起蚍蜉撼树式的对抗,在整个人类的存亡史中留下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印迹,在注定的无意义中构建起一些短暂的意义。这有点像存在主义的主张:我在2021年开始接触存在主义,并且觉得它是“自然的”——我在探索生命议题的过程中很自然地找到了这里。2024年以前,我更多地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而此后,这样的存在主义态度会和优绩主义有所交叉:为了满足某种意义的构建,我会投入很多时间和精力,会去主流社会中寻找位置和资源,但这些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类似地,想要找一份高薪的工作也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我想早一些攒够足以退休的钱,然后将剩下的时间更多地投入到创造和构建上。

  最后其实想说,贯穿自己生命一条永恒的暗线是“爱”。我被抛掷到这个世界上,我别无他法,且去爱这个世界,爱每一个可爱的和爱我的人,也爱自己。人生苦短,唯爱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