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
今年上海的秋来得比往年都更早些。
敏感的胴体和滚烫的额头在夜幕降临的那一刹那把双手染成冰凉,我打了个寒颤。「好冷」,我喃喃。
拖着无力的躯体回到家,手肘上干燥起皮的红印说,先不要洗澡了。于是简单清洁过后,抹上身体乳,瘫倒在床上。
然后开始写这篇文章。
获得一段啼笑皆非的休息时间是命运对我的捉弄。七月三十日,噩耗降临:午后,惊雷劈开平静的天空,而后是从天而降的暴雨,淹没这座城市。一样的暴雨于三十一日落下,又于八月一日落下。而后是一场台风,两场台风,三场台风,再而后是梅雨似的淅沥阵雨,到如今。
——就像是两种不同的泪:惊诧的哭闹,与无声的抽泣。在无尽的泪中,身体一点一点凉下去。
这个秋天似乎注定会比往年更凉些。确切地说,秋天一年比一年凉了。
往回数一十个年头,画面切换到初三那一年。在那个九月我曾经写下《相思曲》,这是一首情歌。这些艳俗又感伤的歌词放在十年之后别有一番讽刺的意味。「当年耳畔 你的轻声细语/如今这一切 已成了秋风」是那天下午的会议室;「好似被命运 无情捉弄/如今 已人去楼空」是我的离开;「怀念那些夜晚 曾相约」,是每天十点之后打车回家……可这些又何尝不像一段感情呢,真心的付出不一定得来回报,而最能信口开河的人拿到最大的结果。
而歌词的第一句,「无法拒绝 秋的到来」,像是某种写给十年之后的一语成谶。
后来是第一次披星戴月的日子。2017年初我写,「这是最后一个难熬的冬天」。后来发现远不是最后一个。小红书上刷到一篇介绍「反出生主义」的文章,评论区有人说,「人生最富裕的时候是童年,童年往后的每一年都在失去」。大概吧。我也做了很多努力让自己在不得不失去一些东西的时候又得到一些东西,但在时代的洪流之下,一粒沙又如何能决定自己去往何方。
高三最迷茫的时候是黄梅季,下着和如今一样的雨。我在共享教室里写,「梅子落地腐烂 酸涩的未来/铁轨无限延伸 一边收窄」。从上大学到读研,再到踏入职场,每做出一个决定,这条铁轨便收窄一寸。
毕业六年了,今天回去看高中老师。许是变化有点太大了,很多老师一开始都没有认出我来;而后是惊讶和诧异。谈及就业和过去的这些年,无不唏嘘感慨。我们从最暗无天日的日子走来;后来大家默契地缄口不提,就好像这些往事从未发生;但关上的门不会开口说话,他们只会永无止境地歌颂苦难和离别。由是我歆羡那些从未出生的人。我爱自己的生命,爱自己走到如今的轨迹,可那些从未出生的人不用承受生活、病痛和死亡的痛苦,而在概念化的空间里拥有未坍缩的无限可能性。
我们从宿舍楼后面穿过。鱼干说,这里有一条猫猫小径。那年他在这里遇到一只死去的小猫,他把它葬在这里。
二〇二六年九月四日